夜深了,新棚子里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下来。被老袁那双靴子闹了一场之后重新躺回干草堆里的人,此刻都沉入了另一种状态的安静。
干瘦青年的半截胳膊从草堆边缘耷拉下来,指尖悬在地面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一动不动。矮胖同伴把一条腿从薄被里伸了出来,搭在草垫边缘被夜风吹得微微泛凉也不缩回去。
老袁的靴子被他搁在了棚门口的外侧,靴口朝外,像一面被卸下来的盾牌立在门框旁边,似乎再也不想碰到那股味道第二次了。
姜暮烟蹲在通道门口的矮凳上,手里那团毛线被她绕完了最后一个线圈。
她把线团收进口袋里,双手拢在膝盖上,目光扫过新棚子和通道之间那片被月辉照亮的空地上残留的脚印和衣物的痕迹,没有立刻站起来。
“没想到这年头,物资还能愁成这样。”
系统在意识层面发出的声音在夜间显得比白天清晰一些,“靴子底磨穿了也舍不得扔,衣服补了又补补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还在穿。这个星球的幸存者是真的熬到了极限。”
“冰天雪地的没有物资,他们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姜暮烟把目光从那些脚印上收回来,垂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十年。在地下熬了十年,靠地热、菌丝和偶尔挖到的干枯根茎撑到了现在。换我在那种环境里待十年,未必能比他们做得好。”
“老话不是说过吗?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能活到现在的,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底子硬,要么就是那股不甘心的劲儿比谁都足。”系统的电流音在夜间安静的意识空间中像一道细流一样平稳地流过,
“不过你把物资拿出来给他们——那些靴子、衣服、被子,都是当年从美军基地顺手牵羊弄来的吧?”
“什么顺手牵羊,那叫合理利用不义之财。”姜暮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毛絮,“反正放着也是放着,这里没人查我物资来源。给他们穿了还能干活更有劲儿,比在空间里吃灰强。”
系统沉默了一拍。“我同意了。你明早摆出去吧。那些靴子虽然是旧的,但底子都是正经军工货,走十年冻原都磨不穿。”
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姜暮烟把那批物资从空间里搬了出来。
先说衣服。她把那些叠好的深绿色防寒外套一件一件地取出来,在空地上一字排开,外套的面料在晨光中泛着哑光,边角的胶条和接缝处的压线纹路分明。
然后是靴子,她拎出一排码好——黑色军靴,靴筒高过脚踝,靴底的防滑纹路是新压出来的深沟印,靴口边缘的内衬毛圈还保持着蓬松的状态,像一批没被穿过几次的库存货。
最后是棉被,她拽出来的时候那卷压缩棉被弹开成厚实的一整条,面料表面印着磨损了大半的编号字样,但棉絮的蓬松度却很好,捏上去像一团新鲜出炉的厚云朵。
那些东西从空间往外搬的动静惊动了早起的人。
最先看到的是干瘦青年——他刚醒了走出来正在棚门口伸懒腰打哈欠,一个哈欠刚打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排码好的外套和靴子上,那个哈欠的下半截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嘴慢慢合拢了,目光从第一件外套看到最后一双靴子,又看回第一件外套,然后转过身朝着棚子里面压低声音喊了一句:“都醒醒!起来看!”
新棚子里的人在那个瞬间同时动了。有人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旁边的木架,有人踩到了旁边同伴的脚发出了短促的抽气声。
老袁第一个冲出来。他光着脚踩在晨露打湿的草地上,几步跨到那排靴子前面蹲了下来,两只手同时按在了靴面上方的表面,指尖顺着那道深压纹路滑下去,直到确认了靴底的花纹深度和他自己那双磨平的靴底的差异。
他的手停在那里,拇指沿着靴筒边缘的内衬毛圈转了一圈,摸到了柔软的绒毛,那毛圈的厚度抵得上他外套里那一层薄棉絮的两倍还多。
“这——都是发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还是——”他顿了顿,“——要用什么东西换?”
“发的。”姜暮烟靠在通道的门框上,两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去,“一人一件外套、一双靴子、一床被子。旧的,但比你们身上穿的好一些。大家好好干,以后物资可以定期换。”
从老袁后面挤过来的几个人也在那排衣服和靴子前面站住了。
矮胖同伴弯腰拿起了一件外套翻到内侧看了看缝线,那整齐的针脚和压胶边让他那双手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像在拿一件怕碰碎的东西。
干瘦青年已经蹲下来开始试靴子了——他把靴筒拉链拉开,把那层还算完整的内衬毛圈露出来,然后将光裸的脚伸了进去。
靴子穿进去的那一瞬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极轻地抽了抽又平复回去。他低头看着那只套上新靴子的脚,五指在靴尖里面蜷了蜷又伸开,确认了靴内空间刚好够脚趾活动。
他把另一只靴子也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那两步走完的时候他的脚后跟落地的声音比之前踩在草地上时更沉稳了,靴底接触地面的闷响短促而厚实。
“真是给我们的?”他把两只脚都在地上踩实了,动了动脚踝,确认了靴口内衬的贴合度。
他的目光从姜暮烟脸上移到她脚边那排还没被拿完的外套上,又回到她脸上,像在等一个二次确认。
他身后还有几个人也露出了相似的观望表情,像一群在雪地里找到了一块裸露的地面的人,正在谨慎地试探那块地面的硬度。
姜暮烟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嗯。大家穿好之后抓紧干活。天黑之前河滩地那片最好能起完垄。”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注意个人卫生。衣服给了,水也在,脏了就洗一洗。以后温度越来越高,细菌也会跟着多起来。”
站在人群后面的一个高个子接了话。
他穿着一件被补丁盖了大半的旧外套,领口的棉花已经扁了,露出来的部分跟皮肤的颜色混在了一起:“有的吃就不错了,干不干净的不重要吧?我们在底下待了十年也没见谁因为不干净就……”
他把最后几个字咽回去了,但那语气里的不以为然已经足够清晰,像一块被随手扔出去的小石子正好在人群中砸出了一个小小的波纹。
旁边几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刚拿到的、干净得发亮的外套,没有人接他那个话茬,但也没有立刻反驳。
姜暮烟转回身面朝着他。
她站在晨光里,那件深灰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散,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却精准得像一根针。“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高个子被她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那双已经伸向了第二件外套的手缩了回来,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温度逐渐上升,将来升到多少度谁也不知道。地面冰层都化了,那些被冻了十年的东西——”她微微偏了一下头,“——都会跟着出来。万一到时候有一个人染上病,整个营地都跟着遭殃。”
高个子站在那里,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的目光跟姜暮烟对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一艘小船的桅杆在遇到风浪时主动偏转了方向来避开迎面而来的那面墙。“温度会升到那么高?”
“不排除这种可能。”姜暮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排还没分完的棉被上,弯腰叠了叠最上面那床被子的边角,“所以从现在开始养成习惯,比到时候手忙脚乱来得划算。”
她直起身来朝通道那边走了两步,背对着人群扔了一句,“不想穿新衣服的可以把外套放回原处。想穿的去试。”
空气安静了片刻。然后高个子率先弯腰把手伸向了那件他刚才碰过一半的外套,披上肩的动作带着一种像在确认这件衣服最终归属的决断感。
他低头把外套的拉链拉好,那层厚实的面料在他肩膀上贴合得恰到好处,拉链顺畅地滑到了顶。
然后他微微低头闻了一下领口的味道——那是干净布料特有的气息,干燥而清爽,像刚被晾晒过不久。
他没有抬头,但那只攥着外套拉链头的手停在那里的时间比正常情况多了两拍。
他旁边的人陆续开始行动了,有人蹲下来试靴子,有人抱着棉被在怀里掂了掂它的分量,有人把旧外套脱下来叠好搁在脚边,像在做一个正式的交接仪式。
干瘦青年穿着新靴子蹲在棚门口把旧外套换下来叠好,动作利落而专注。
叠好的旧衣服被他放在脚边,他的目光在旧衣服和新外套之间来回游移了一轮,然后把旧衣服拿起来塞进了新棚子角落那堆即将用来垫地基的碎布料里。
那件旧衣服埋在碎料堆里只露出了一个暗灰色的边角,像一张被翻过去就不再被正眼看的旧书页。
高个子还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深绿色外套的袖口——那里没有补丁,没有磨破的线头,整条袖口的边缘被压机压得整整齐齐。
他的拇指在袖口边缘来回摩挲了几遍,像在反复确认这种平滑的手感是真实的,然后他把手垂了下来。
程火从保温棚方向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他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姜暮烟。他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各自整理新装备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姜暮烟端着水杯的那只手,然后端着杯子蹲在了旁边的矮木桩上。
“系统,”姜暮烟在意识层面轻轻说了一句,“高个子那句话的时候,心率快了大概百分之十。他说完就后悔了。”
“你看出来了。”系统的回应带着一种细微的起伏,像在表达某种类似于点头的动作,“不过最后那件外套他还是穿上了。行为比语言更诚实。”
姜暮烟端起热水抿了一口,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那群正在低头试靴子的新来者身上,看着他们把旧外套换下来叠好放进脚边的动作,看着有人蹲下来把新靴子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确认贴合度的重复动作。
晨风从草原那边吹过来,把那些衣服和布料被打开时带出的干燥气息从空地边缘一路带到了她的方向,混着河水潮气和露水的清冽,飘散在通道门口那一小片被新日照亮的空地上。
她低头喝完最后一口热水,把空杯递给程火,转身走进了通道里。通道里回荡着她最后那句话的尾音,像一根被松开的琴弦在空气中轻微振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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