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争夺地盘的喧嚣,比起记忆里遮天蔽日的异种潮,不过是蚊蝇嗡鸣。
他关掉车灯,黑暗吞没方向盘上绷紧的手背指节。
如果有人挡在这条路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仪表盘。
那就碾过去,连尘土都不要扬起。
远处东兴联盟的围墙缺口处,火把的光正在一片片熄灭。
西边那些人动手时,天色还没完全亮透。
等日头偏西,地图上标红的区域已经撕掉了一半。
八十多个名字,从名单里永远抹去了。
骨头断了,筋还连着。
陈旭把剩下的人拢到天黑,才算扎住脚跟。
营地正在向后挪。
铁器碰撞声、压低嗓门的催促,混着夜风往帐篷里钻。
所有能动的都得攥成一个拳头,才可能从狼嘴里抢回半条命。
夜晚是喘气的间隙。
各队领头的人陆续钻进帐篷时,陈旭正盯着油灯投在帆布上的影子。
第一个开口的声音发干:“陈哥,再退就退到江边了。”
第二个接上:“开发区的人也掺和进来了……这是连坟坑都给咱们挖好了。”
第三个没坐下,站着说:“明天太阳一出来,他们压上来,咱们这口气就散了。
败了是什么下场?时间能量抽得只剩一天,吊着命替他们干活。
干得好赏一天,干不好就晾着等断气。
女人?呵,连等死的资格都没有。”
有人突然插话:“如意集团的人也在对面。
拳头比咱们硬太多。
陈哥,要不要……从外面借点力气?”
陈旭按了按额角。
如果只是西边那群人,他眼皮都不会多抬一下。
可开发区派来的黑压压一片,像潮水般漫过边界。
这一个月东兴长得快,几个大队的骨架还没散,才勉强顶住了第一波。
但对面的人头数过来,淹也能淹死这里。
两天——他心里估了个数。
两天后,要么躺在泥里,要么脖子上套着链子。
路只剩一条,就是把牙咬碎往前撞。
至于借力……他认识紫金山那个姓欧的。
可那人绝不会伸手。
帐篷外,守夜的人踩过碎石子,沙沙地响。
陈旭的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脸,那些或垂着头或别开视线的面孔让他胸口发闷。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木质纹理在指尖留下细微的触感。
窗外有风穿过破损的窗缝,带进一股铁锈与尘土混合的气味。
“散会前,”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低语,“各自回去,把能调动的人都点清楚。”
角落里有人动了动嘴唇,最终没发出声音。
另一个人将手揣进衣兜,金属扣碰出轻响。
陈旭没等任何回应,继续道:“开发区那边的人不会等到天亮。
我们拖不起。”
他停顿,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寂静中显得粗重。”至于找外援——”
话尾悬在半空,像一根将断未断的线。
有人抬起眼,目光里混着希冀与怀疑。
陈旭移开视线,盯着墙上那道蜿蜒的裂缝。”我会处理。
但别指望这个。
握紧你们手里的东西,比等别人伸手实在。”
起身时椅子腿刮过地面,刺耳的声音让几个人皱了眉。
陈旭走到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门把上,没有回头。”记住,现在转身跑,和把自己捆好了送到对方刀口下没区别。
他们记仇。
记很久。”
门在他身后合拢,将窃窃私语关在里面。
走廊昏暗,远处传来隐约的、像是重物拖拽的摩擦声。
他靠在墙上,后脑抵着粗糙的墙面,闭了闭眼。
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个个划掉。
最后剩下的那个,让他牙根发紧。
不是物资的问题。
仓库里堆着的东西够换几次喘息之机。
也不是人手——虽然折损了不少,但剩下这些,逼到绝处也能撕下对方一块肉。
是别的。
一种更硬、更冷、更像交易的东西。
他记得上次见面时,那个人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把短刃。
刀锋在昏光里偶尔亮一下,像野兽眯起的眼。
当时说了什么已经模糊,只记得最后对方扯了扯嘴角,不是笑,是个近乎厌倦的表情。”陈旭,”
那人说,声音平得像摊开的灰,“你手里没有我要的价码。”
现在呢?现在他还能掏出什么?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陈旭睁开眼,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快步走来,呼吸有些急。”陈哥,”
来人压低声音,“西边岗哨看见车灯,至少五辆,往开发区方向去了。”
陈旭直起身,血液似乎突然冲回四肢,指尖微微发麻。”知道了。”
他说,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让各队守好位置。
天亮前,谁都不许退。”
瘦高个点头,转身跑远。
陈旭独自站在昏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撞着耳膜。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一枚冰冷的金属片——那是上次交易后剩下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他攥紧它,棱角陷进掌心,细微的痛感让人清醒。
不靠施舍。
不靠侥幸。
他穿过走廊,推开尽头的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末世特有的、混杂着腐朽与灰烬的气息。
远处地平线上,开发区方向的天空泛着不正常的暗红,像是闷烧的火。
他需要一场谈判。
但不是求饶,是交换。
用对方无法拒绝的东西,换一个喘息的机会。
或者,换一个同归于尽的可能。
陈旭走 ** 阶,靴底踩碎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暗红的天空,慢慢呼出一口白气。
那就试试看吧。
车灯切开夜色,陈旭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泛出青白。
紫金山别墅区的轮廓在远处山脊上浮起,像蛰伏的兽。
他对着空气低语,更像说给自己听:“去试试。
但别指望。”
副驾座上没人,他却顿了顿,仿佛有人听着。”那个人……眼里只认筹码。
我们的事,在他那儿算不得筹码。”
会议室里的烟雾凝成了团。
陈旭的话落下后,长桌两侧的人盯着烟灰缸,没人去弹烟灰。
东兴还没散架。
骨头还能再断几根,血还能再流几升。
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着每个人的眼皮。
沦为西边的牲口?有人鼻腔里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呛了灰。
那就再拼一轮太阳升起。
真到绝路,腿总还长在自己身上。
至于山上那位……几乎没人抬眼往那个方向想。
他再强,抵得过潮水般漫过来的几万张嘴、几万双手么?至多是给东兴多挣几口喘气的时辰。
靠他?不如靠握惯了的刀把。
散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很急。
人影撞开厚重的门,融进走廊的暗里。
抽调人手,整备武器,这些事必须在天亮前渗进每道缝隙。
陈旭独自走向停车场。
引擎低吼着撕开寂静时,他望了一眼后视镜——镜中建筑像一具巨大的、正在冷却的骨骸。
**紫金山别墅,夜**
按摩的手指正沿着肩胛骨的沟壑游走,力道钻进肌肉深处。
欧翼闭着眼,鼻腔里哼出半声叹息。
对讲机在茶几上炸开嘶哑的呼叫:“老大,陈旭堵在门口,说有天塌的事。”
欧翼没睁眼。”告诉他,我睡沉了。”
机器被掼回皮质沙发,陷进阴影里。
叶灵的指尖没停,沿着脊椎一节节往下探,像在解读某种密文。
寂静只维持了不到三分钟。
电流声再次撕破空气,这次是陈旭自己的声音,绷得像拉过头的弓弦:“欧大哥……东兴要咽气了。”
欧翼的嘴角扯了一下,没出声。
那声音继续挤出来,带着豁出去的颤:“您肯伸手,往后东兴就是您手里一把刀。
不,不止……我们整个人、整条命,都能烙上您的记号。”
冷笑从欧翼喉咙深处滚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刀?他缺刀么?他缺的是握刀的理由。
对讲机还在嘶嘶作响,像垂死的虫鸣。
陈旭的话锋忽然转了,压低了,却更清晰:
“您是不是……在等时间能量?”
陈旭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急促。
他提出用未来所有的丧尸引路权作为交换,自己分文不取,只求对方此刻能伸出援手。
欧翼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立刻回应。
他需要那些晶体,需要里面蕴含的能量,但他更相信眼前能握住的东西。
空口的许诺,在他这里没有分量。
“欧大哥,您给个准话吧!”
陈旭的语调又拔高了些,透出焦灼,“您开个价,只要我们能拿得出,绝不含糊!”
话说到这个地步,欧翼也就不再绕弯子。
他拿起那部黑色的对讲机,贴近嘴边,报出一个数字:“二十万。
低于这个数,不必再谈。”
这个数目是他心里掂量过的。
东兴那边,前次合作分去的晶体,加上他们自己的积攒,总数应当不止这些。
二十万,足以让他们伤筋动骨,却又还不至于立刻垮掉。
他们若肯答应,自己便走这一趟,或许还能在混乱里从西部那边再捞些好处,说不定那百万的门槛,借此就能迈过去。
若不答应,也无妨。
往后总有别的团队找上门,或者等那交易场所建起来,路子多的是。
没有实实在在的甜头,他懒得动弹。
报价之后,对讲机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
欧翼几乎能想象出对方此刻错愕甚至倒抽冷气的模样。
他将对讲机随手搁在茶几上,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示意身后的人继续。
指尖恰到好处的力道落在肩颈,驱散了些许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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